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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u | 1st Jul 2012 | 說戲 | (311 Reads)
「楚漢相爭」是觀眾聽爛了看透了的故事,重說一個老故事,劇作家聰明地選了一個新的敘事角度──《韓信與虞姬》,的確別有噱頭,觀眾難免想看看劇作家為這兩個本來不相關的歷史人物,新編出一齣怎樣的戲。真真假假,反正是戲,只要改得合理,何妨新編,但這齣新戲有點叫人失望,最少叫我失望。 (閱讀全文)

Yu | 12th Feb 2012 | 說戲 | (164 Reads)

 

《蝶海情僧》是李居明2011年劇作,三度公演,社會各界名人紛紛為之開腔力持。我慕名而往,觀罷,覺得該劇確有可讚之處,卻不是一無弊端,這裡就談談男主角真如的形象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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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227 Reads)

《九天玄女》是唐滌生1958年劇作,為「仙鳳鳴劇團」第六屆演出編寫,該劇改編自外省戲,講述南明時,賣畫少年艾敬郎巧遇冷霜蟬,一見鍾情,成婚之日,閩王強行把冷霜蟬搶回王府,納為妃。霜蟬幾經懇求,始得與敬郎見最後一面,豈料二人情難割捨,寧願雙雙火殉。死後方知,艾敬郎原是風月仙子,冷霜蟬原是九天玄女,幸得玉帝相憐,准他們天上完婚。

說白了,就是一齣拉郎配式的才子佳人戲。

《九天玄女》的曲辭,優美是不容置疑的,但某些情節上,我以為尚有瑕疪,瑕疪就在首幕〈荷亭邂逅〉裡。荷亭邂逅,顧名思義,即男女主角在荷亭初遇,該幕出場的主要人物包括艾敬郎、冷霜蟬、歸大爺和全劇的大反派閩王。主要情節除剛才說的男女初遇外,還有閩王出巡碰見冷霜蟬。然而,唐滌生在這兩個情節上都寫得不好。

首先,艾敬郎與冷霜蟬的相遇,我認為在唐滌生為「仙鳳鳴」寫的幾個戲寶中,可謂最不「過癮」。

唐滌生多寫一見鍾情,艾冷二人亦然,艾敬郎見冷霜蟬,即被她「一笑回眸遞送秋波冷」攝住,更說霜蟬相貌與自己寫的玄女圖相似,頗有緣訂三生之意。冷霜蟬見艾敬郎,神魂顛倒,一再向同是二人老師的歸大爺追問男方姓名,而問題亦正在那個自嘲「飲過清明八月酒三杯,難嚐八月中秋飲」的歸大爺身上。

不知為什么,這個在後面的故事起重要作用,甚至為正義不惜犧牲的歸大爺,唐滌生竟把他的登場設計得如此懵懂。一味糊糊塗塗地話前塵,懶理冷霜蟬追問,致使二人相遇始終未通名,只是點到即止式的一見。若說由於二人未通名,會引發諸般誤會、波折,推動劇情發展,則作別論,但又不是。觀第二幕,二人已夜夜對望,相思多月,可見未通名一節在以後的故事上,一點作用都沒有。所謂就是要環環相扣,唐滌生素被譽針線綿密,也因為他善把各一環扣緊,而艾冷相遇似乎破了,不過在空吊觀眾胃口,倒顯得拖拖拉拉。

至於閩王出巡,旨在獵豔,「選一朵牡丹獨掌花權柄」。唐滌生寫歸大爺刻意以身遮掩霜蟬,但終被閩王看見,他見冷霜蟬美貌,即為之傾慕,起收納之意。這本來也是戲曲裡常用的情節了,出巡巧遇美人,繼而四方搜索,強拉進宮,拆散鴛鴦,倒也合情合理。

可惜唐滌生在後面又加了一點枝節,使出巡遇美顯得多餘。他在第二幕安排閩王侍監祿如撞巧見到霜蟬,將她名寫入《群芳簿》。官差按《群芳簿》上名拉人,所以祿如見霜蟬是霜蟬被拉的直接原因,然則閩王遇霜蟬豈不多餘?

況且,其後歸大爺以前太傳身份,向閩王求情,說霜蟬「有夫之婦從夫姓,不是黃花是素卿」,閩王似乎通情達理,因為「七十高齡一句話,莊嚴能代道德經」,馬上令人釋放霜蟬。然而,觀眾知道閩王早被她迷住,願釋放只是不知誰是冷霜蟬而已。觀眾已經猜到閩王定然會反悔賴帳,倒失去了期待,這全因唐滌生在〈荷亭邂逅〉中的敗筆。

既是敗筆,當然可以修改,只是我不建議改,我建議將〈荷亭邂逅〉全幕刪了。事實上,即使直接刪了而不再在曲詞上作任何增改,該劇同樣可以照演不誤,因為第二幕〈投荔〉一開場,侍婢冷豔上台唸一段白欖,即把二人如何相遇、一見鍾情、多月單思種種種種,概述一遍,清楚明白亦乾脆俐落,勝過第一幕磨磨蹭蹭的情節。而第一幕交代的其他背景,諸如玄女祠失火(暗示冷霜蟬是九天玄女托身)、歸大爺原是閩王前太傳等等,全在第二幕重覆交代過。

唐滌生寫〈荷亭邂逅〉似乎純為符合才子佳人戲,一見鍾情、波折分離、反抗、團圓的傳統框框。不過,我認為男女主角相遇過程,其實不必明明白白地擺上舞台,就如《再世紅梅記》,裴禹和李慧娘虎丘相遇,也只是由慧娘「前在虎邱石畔,與個郎只片面之緣……」等語交代。將〈荷亭邂逅〉刪了,改作暗場交代,或者更能給觀眾聯想空間,結構更緊密,戲味也更濃。


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135 Reads)

11月27日,筆者到屯門大會堂看了阮兆輝新編的粵劇《一捧雪》。

《一捧雪》是公案戲,講述明朝嘉靖年間,嚴世藩向莫懷古索取祖傳玉杯一捧雪,莫懷古為保玉杯,一家逃亡的故事。我看的是最後一場,如果按監製阮德鏘說,他們每演一場都會檢討、修改的話,那我看的就是最好的版本。然而,這最好的版本仍有不少瑕疪,這就說第四幕〈勞燕分飛〉的幾點問題。

〈勞燕分飛〉講嚴世藩知道莫懷古所獻玉杯是膺品,下令捕殺。懷古與妾冷艷逃亡,暫棲破廟,懷古慨嘆一番後遂勸冷豔獨自逃生脫禍,雪艷堅決相從,矢志同死共生。這幕抒情重於敍事,抒情重點則是冷豔的去留,從而塑造她忠烈妾的形象。

這段情抒得好沒層次也不合理。

沒層次,因為抒情唱段太冗長且乏新意。二人對唱約二十分鐘,莫懷古總是痛罵嚴世藩和湯勤,又總是重複「只好效伯勞分飛燕」、「除勞燕分飛無計運」的論調。冷艷則不停強調懷古於己有恩,什么「當年遭遇大旱,飄泊一身」等等。現在我們看唐滌生的劇本,每讚他曲詞文采斐然,通順即可。但我們不能忽略他編劇也重簡潔,一句精練的曲詞,直抵觀眾內心,勝過重重複複,為抒情而抒情、為唱而唱的一大段唱段。唱到最後,冷艷欲以死明志,表現得十分激烈,可由於前面的唱段過長,感情不斷在幾點間徘徊,沒有發展,霎時間感情一躍,冷艷抽出匕首自吻,觀眾倒得愕然。

不合理,因為缺乏推動情節發展的動力。在戲劇裡,每個情節背後應有合理動力,如此方成戲。〈勞燕分飛〉由莫懷古唱「事到頭,只好效伯勞分飛燕」,二人遂開始去留的爭論。「事到頭」指的「事」當然是嚴世藩下令捕殺,這件「事」確具逼切性,是很好的動力。可惜,這件「事」在上一幕〈訓兒惜別〉未段已出現,由家僕莫成窺聽得知,報予莫懷古,莫懷古遂吩咐家屬分路避禍。可見,這動力在上一幕已經起了推動情節發展功用。延至〈勞燕分飛〉,其力量已經減弱,加之莫懷古吩咐家人避禍時,已經問明冷艷願否相從,她亦已誓言「生為莫家人,死為莫家鬼」。那么在〈勞燕分飛〉裡,除非有更強的動力,若不,莫懷古再提去留,未免顯得兀突。

簡言之,這一幕曲詞需要精簡一點,達意一點,更重要的是需要更強的動力,而追兵趕至是一個不錯的動力:莫懷古與冷艷上場,耍一陣身段,示山路難行,至破廟暫宿。這時,莫懷古可痛罵奸人,然後內場傳來馬蹄、吶喊聲,表示士兵追來,情境顯得危急,推動莫懷古勸冷艷離去,冷艷再表明心跡,暫死相從。接著馬蹄、吶喊更大,情勢更急,莫懷古再勸冷艷離去,冷艷以死明志,如此郥全情合理。


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203 Reads)

期待了幾個月,終於看到龍劍笙與梅雪詩的演出,龍梅又再走在一起,實在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。是的,除了一個「妙」字,真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。

我不信佛,卻喜歡說緣,因為緣份這個概念太妙。看過「龍情詩意半世紀」的朋友應該都會記得,整場表演以一句「佛說:說前世五百次回眸,才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」開始,雖然這種緣份的因果關係不太合邏輯, 但很妙,而這很妙的一句,正好替龍梅這台戲作序。

不是嗎?幾難有一個擅演狷介書生的任劍輝,幾難有一個擅演傾國佳人的白雪仙,幾難有一個擅寫才子佳人戲的唐滌生,最難者是三人竟然聚在一起。不是「小玉焉能無李益」,不是「夢梅豈可缺麗娘」,是任白唐缺一不可。

然後,幾難有一個喜歡戲曲的李菩生,幾難有一個鍾愛粵劇的馮麗雯,而二人又同投任白門下,從百人中脫穎而出,配成一對,各學得了任白表演藝術的精髓,成了今日的龍劍笙與梅雪詩。

箇中千絲萬縷的因與緣,不是很妙嗎?所以,這一台「龍情詩意半世紀」你不能說不妙。

如果真是五百回眸才換得一擦肩,那麼龍梅與任白唐的緣要用幾多世來換,那麼她們共同走過五十年,卿卿我我地演盡唐滌生筆下才子佳人,要回眸幾多遍?

妙哉!龍梅。妙哉! 龍情詩意半世紀。


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401 Reads)
《胭脂巷口故人來》是唐滌生1955年的劇作,由任劍輝、白雪仙領導的「多寶劇團」於2月16日在高陞戲首演。此劇於1959年,由任劍輝、白雪仙、林家聲等拍成電影,改名《琵琶巷口故人來》。

該劇故事很簡單:胭脂巷樂師沈桐軒,向相國舉報樂府司樂總管左口魚惡行,因而認識相府五小姐宋玉蘭,二人一見鍾情。其後桐軒因才學出眾,獲相國聘為六公子文敏(電影中改文敏為德珠,為行文方便,此文一律稱文敏)的老師。左口魚遭相國撤職,忿忿不平,逐告發宋玉蘭與沈桐軒苟且,私訂終身。相國大怒,與宋玉蘭擊掌,脫離關係,更遷怒文敏,令其非金榜題名不得回家。

至此,舞台版與電影版,故事情節基本一樣。接下來,在舞台版中,文敏為求一家團圓,懇求桐軒切莫與姐私奔,並言「有師在,弟子難出頭」,望桐軒莫上京應試,讓自己有金榜題名機會。桐軒顧大全大局,贈文敏盤纏後即隻身離去。但在電影版中,文敏向桐軒述說父老要他高中才能回家,然後桐軒認為「弟子功名師有責」,於是「同去赴秋闈」。其後,二人投宿寺院苦讀,桐軒對文敏亦多加指導。可惜最後桐軒因染病,加上盤纏不足夠二人上京,才有「恩義每當權輕重,此後讓舅功名把姓埋」的決定。

兩個版本的結局是一樣的,同樣是宋玉蘭在胭脂巷等待愛郎歸來,卻重遇潦倒成叫化的桐軒,自怨有眼無珠,更怨其不識自愛,淪落如此。適值新科狀元文敏榮歸故里,替桐軒玉蘭解釋原由,更因桐軒之妹(第一場交代被召入宮為歌姬)得皇上寵幸,賞識桐軒,為封翰林主事,相國亦允許桐軒與玉蘭成婚,眾人團圓。

就此看來,二者改動似乎甚微,然而,如此一改,沈桐軒的性格卻更顯圓滿,更有層次。

按原劇本,文敏向桐軒陳情,然後桐軒放棄功名離去。文敏是主動者,沈桐軒則處於一個被動的地置,最後他被文敏感動,留書出走,那麼這一場就成文敏的戲。玉蘭對桐軒有知遇之恩,更有託付終身之約,沈桐軒不忍見其家庭破碎是可以理解的。但在文敏一番遊說後,才有此決定,我們就很難判定他是否出於甘心樂意,或者說甘心與報恩,孰輕孰重。

更何況古人代士人十分看重科舉,十年寒窗苦讀,只為一舉成名。玉蘭對他故然有恩有愛,但身為讀書人,對前程種種不能絕無考慮,要一時之間為愛捨卻前程有一定難度。這一抉擇存在很大矛盾,落到大老倌手上,定然有一番「戲」要演,才能把那種內心爭扎表現出來,才能說服觀眾,讓觀眾理解為何他作此決定。可惜,縱觀現今香港粵劇界,有此功力的演員,可謂寥寥無幾。水平不足的演員演繹這一段,不外乎一句「好......」了事,兀突不已。

電影版的改動有其獨到之處。文敏交代完家中情況後,桐軒與他同赴秋闈,表明了他對功名的追求,合於情理。因此,到後來桐軒患病,「功名」「恩愛」要二選其一時,更顯得左右為難。再者,由桐軒攜文敏上京,到在寺廟中重病贈銀,皆由他主導,桐軒由爭取到放棄,性格不斷完整,這就是戲。

兩個版本俱有「患病」這個元素,但出現的地方不同。舞台版中,六年後已為乞丐的桐軒回來,才交代他在出走期間染疾。在這裡,「病」的作用是解釋為何桐軒會淪為乞丐──他把銀兩贈予文敏,本來還可自力更新,但因患病,才會成為乞丐。然而,其中多少有點偶然成份。電影版中,桐軒在寺中已患病,亦因患病才觸起他放棄應試的機會。「何況有限盤川,難夠兩人分派」,桐軒明知盤川不足,但仍然將之悉數給了文敏,即是說將身無分文,成為乞丐是可以預見的,身無分文也表示將無無銀兩治病。顯得「報恩唯把人情賣,我讓你狀元及第,他日你白馬遊街」的決定更加艱難。

差之毫釐,謬之千里,些微改動,戲味就出來了。

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97 Reads)
到新光戲院看了由廣東粵劇一團青年演員擔綱的一齣神話戲──《盤絲洞》。《盤絲洞》取材自家傳戶曉的神話作品《西遊記》,內容可想而知,不外乎唐僧被蜘蛛精所擒,孫悟空設法相救。《盤絲洞》是一齣武戲,觀同台演員平均年齡都很年輕,大抵也不過二十多歲,加上內地演員,武功基礎一般較紮實,演起武戲來,自然得心應手。

演孫悟空的是黃春強,他嗓門本身高,假音較多,而武生一般要求聲音洪亮,若以此為準,他略嫌不足。然而,他用那尖細的聲調來演繹美猴王,卻恰到好處,配上那些撓腮、眨眼的調皮動作,活像一隻猴子。惟是美中不足的是,不知是因為黃春強鄉音較重,抑或顧得打來忘了唱,常有忘詞情況出現,有些地方則含糊過去,難辨他在唱什么。幸虧該戲唱段較少,而屬黃春強的唱段就更少,我想這是他們故意藏拙罷。

全劇六場(沒記錯的話),其中兩場專為武打而設,演出時間也最長。台上「飛沙走石」、「刀光棒影」,台下則掌聲雷動、叫好不絕。武打焦點當然集中在孫悟空身上,所以編排了很多地方給他作表演。除了翻筋斗之類的基本功外,還表演了很多小「特技」,踼槍是少不了的(即將對方丟來的兵器用腳踢回去),這是武戲常有的程式。

難得的是黃春強可以把一根金箍棒舞得出神入化。

對方拋來一把刀,他把棒一伸,像有磁石般就把刀柄吸住,在棒端不停轉圈,還能拋回去。又可以使單刀直立在棒端,左右上下移動俱不掉,平衡力實在驚力。入場的時候,聽到坐在旁邊的觀眾說黃春強「舞棒舞到無影」,當時不解,後來果然大開眼界。他舞著金箍棒滿場走,一根棒頓時化作一團光影,把他全身罩住,隨身而走,金光閃閃。還有一樣特技,不得不提。他一邊用右腳把一個小圈轉著,左手持劍,右手持劍銷,把劍銷往上拋,讓劍套進劍銷裡。表演時雖失手,試了三次才成功,但難度實在高,博得觀眾不少掌聲。

完場後,無意中聽到一些觀眾評論,說「演得太雜了」。我想這個「雜」字所指,應是說他們太重武打,輕演唱罷。然而,中戲國曲是一種綜合藝術,本來就包含雜技、武功成份。唱、做、念、打,每齣戲所偏重有異,有的以唱功為主,有的以做功為主,有的以武功為主。《盤絲洞》故事情節簡單,唱段不多,顯然是重武劇作。演員們依據自己的特長或不足選戲,觀眾無可厚非。

何況武戲要演得好,也不易。武戲要演得好,基本功自然必要,但最要緊的,卻在於能否把握演出的節奏,尤其對打的時候,該停的時候不停,該動的時候不動,都是武戲的大忌。至於《盤絲洞》出演,雖未盡善,亦甚有可觀之處。我不敢說香港年青演員演不出這樣的質素,但的確仍須努力。

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246 Reads)
六月的時候,文劍斐和李鳳擔綱,在屯門大會堂,演了一齣《西樓錯夢》。

《西樓錯夢》是唐滌生1958年的劇作,改編自袁於令少年時的傳奇作品《西樓記》。與其他任白戲寶不同,此劇歷來甚少搬演,而香港常演──或者說會演──此劇的劇團就只有鳴芝聲(蓋鳴暉、吳美英)和錦陞輝(衛駿英、陳詠儀)兩個。即使算上文劍斐,也只是三個。

然而,文劍斐版本的《西樓錯夢》去唐滌生原著甚遠。故事當然一樣,曲詞則是「掛羊頭賣狗肉」,起碼是「掛一半羊頭賣一半狗肉」。全劇六場(唐版本為七場,後鳴芝聲刪去〈情死〉一場),我只看了前五場。第一、二場曲詞,還是比較依唐本的,第三場、四場刪得很離譜,幾乎是體無原膚。而最慘不忍睹的是第五場〈會玉〉,唱段比原劇本多了一半,而且全為新撰。

或許改編者以為原劇本中〈會玉〉一場,唱段太少,要助唐滌生加一筆罷。新增曲詞的優劣,在此不論,但有一樣可以肯定,改編者如此大筆一揮,就把唐滌生的原意搞亂了。

〈會玉〉雖然唱段較少,但若論戲劇效果,卻是全劇最精彩的一場。該場基本上是男女主角的戲:女主角穆素徽劫後重會情郎,更喜聞他金榜掄元,喜得「釵鬆鬢亂笑幾聲」。男主角于叔夜卻以為素徽早已負心。兩人的心態互相矛盾對立,看唐滌生如何將他們的矛盾推高,使劇場爆出火藥味。

唐滌生用的技巧,說穿了很簡單,不過重覆二字。先引一段劇本,大家憑文字想像一下舞台上的情況。

素徽:(白)是我……于郎……你可仲認得今日之我否呀? 
叔夜:(白)認得認得,青樓不比良家,雖係一面之交,亦有難忘印象呀。 
素徽:(白)于郎……你別來無恙乎? 
叔夜:(白)勝舊時多矣。 
素徽:(白)可喜可賀咯。 
叔夜:(白)倒是可喜可賀咯。(長二王下句)我若非滄海偶曾經,到死難窺風月徑,又怎得宮花斜插伴珠翎,花街擲果,嘩,來頭勁,閃得我玉帶偏斜紫綬傾,馬蹄踏住群芳影,爭說三生留笑,仲話兩載通靈,原來有債未曾還,忽聽雙鬟傳嬌命。 
素徽:(白)哦!于郎……我仲以為你得志忘心,乜原來你都仲記得我地西樓有債咩? 
叔夜:(白)記得記得,記得在於西樓病晤,你為我歌一曲楚江情,因為我別時倉卒,都未付花資,今日相逢,好啦好啦,我奉上黃金一兩,作為度曲之費呀。 
素徽:(白)多謝了。

這是于叔夜和穆素徽重遇後的第一番對話,在這番對話中,穆素徽是問話者,于叔夜是答話者。于叔夜話中每句都語帶尖錐,往素徽心中刺去。聰明者自然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。

接下來第二番對話,角色調轉,于叔夜是問話者,穆素徽是答話者。

叔夜:(白)好說……哦……你睇下景色醉人,幾乎使我忘於禮節添,花魁既有關懷之意,舊客寧無問好之心呢。素徽素徽,你別來無恙乎? 
素徽:(白)勝……勝舊時多矣。(長二王下句)巫山除卻有瑤京,蘇杭兩地皆名勝,一樣有翠擁珠圍暖玉屏,我食遍珍饈龍鳳鼎,穿厭了綾羅綢緞,才換上楚布釵荊,若非滄海偶曾經,到死亦難參花月性。 
…………
素徽:(白)再賀于相公你今晚新婚之喜呀…呀…係呢…素徽應該要把玉燕交還,好趁你今晚洞房花燭夜,等你獻將舊物…去慰…慰新情…呀嗱… 
叔夜:(白)多謝玉燕還我。 

細心一看,會發現其實兩段對話是重覆的。

重覆見於其說話「程序」。先是假意問好。然後自誇自己遠勝從前,而且語意相關,挖苦對方。最後,各贈對方一物。重覆也見於其用語,二人都話說了「別來無恙乎」、「勝舊時多矣」,同樣唱了一段「長二王下句」,最妙的也正是這段「長二王下句」,于叔夜唱的首兩句是「我若非滄海偶曾經,到死難窺風月徑」,穆素徽則以此作結,互為呼應。

重覆在戲劇表演上,有強調的作用。在〈會玉〉中,唐滌生沒有安排過多唱段,而是寫了這兩段重覆的對話,意欲何為?如果你看過唐版〈會玉〉的舞台演出,你自會明白,這兩段對話,成功地加強男女主角的矛盾,將劇場的氣氛推至高潮。

什么是一個上乘的戲曲劇本呢?說白了,就是有好「戲」好「曲」,而且「戲」由「曲」生,「曲」由「戲」發,二者渾然天成。至於文劍斐版本的〈會玉〉,只是一大段「為唱而唱」,毫無氣氛可言。改編在某程度上,應該有「勝過原著」的目標。如果以此為標準,這位我不知名的改編者就完全失敗了。

Yu | 11th Feb 2012 | 說戲 | (89 Reads)
廣東粵劇院二團在新光戲院演出,五日六場,我看了最後一場──《睿王與莊妃》,講睿親王多爾袞和孝莊布木布泰相愛卻不能愛的故事。

歷史上的多爾袞是一代奸雄,他屢立戰功,皇太極死後,手握重兵,本欲爭奪皇位,但礙於皇太極長子豪格勢力,轉而扶持皇太極九子福臨(順治)登位,退居攝攻,暗操大權。歷史上的布木布泰是皇太極的妃子、順治帝的生母,她極之長壽,由皇太極到康熙,先後輔佐三代帝王,對滿清前期統治起舉足輕重作用。

有史學家認為,孝莊為保順治皇位,曾以寡嫂之身,下嫁多爾袞,但真相如何仍雖探究。不過戲劇終究是戲劇,不必全依史實,只要合乎戲劇邏輯,戲說一下也無妨。事實上,按戲劇邏輯而言,《睿王與莊妃》是一齣很感人的戲,感人在於編劇家選了一個很妙的「局」。

這個「局」字,我套用著名蒲仙戲編劇家鄭懷興的解釋:「局,是圈套,是怪圈,是漩渦,是主要人物的特別境遇。」之所以說「特別」,因為每個「局」都是度身訂做,與劇中人物互相拉扯,務求戲劇人物的感情和行動,皆因局或景而生,而局與景又因戲劇人物的感情和行動有所進展。

《睿王與莊妃》設局之妙,在於多爾袞與孝莊本是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;在於有情人不能成眷屬,皇太極納布木布泰為莊妃;在於二人因共輔年幼順治,朝夕相對,舊情復熾。更妙者,在於故事發生在深宮,二人受名份世俗束縛,在復熾路上諸多阻撓。

二人進此局中,戲就自然來了。

多爾袞是草莽英雄,自然不甘受世俗禮教所困。他對孝莊的愛見於他的莽撞、直率行動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他企圖破「局」而出,大頒天下「合宮同居」,欲與身居太后的孝莊成婚。正因為他的反抗,周遭環境也對之有反作用力,惹得滿朝文武非議。他卻卻豪言:「有情有緣就相愛,我看蒼天不會塌下來。」他豪氣在上環境下,更顯完滿。

孝莊同樣愛極多爾袞,甚至在夢中仍呼叫「十四阿哥」。然而,人在宮廷,身居高位,一言一行不動不無細細考慮:嫁予多爾袞,雖得諧奠雁,卻令滿清朝廷蒙羞,更使兒子(順治)失望;拒愛多爾袞,朝野非議可泯,卻有負當年在草原甘一同策馬跑馳的「十四阿哥」。最後她為了滿清基業,還是選擇後者,婉拒道:「昔日朝夕共相處,只為同將國事裁。」更罵:「閱遍了千古帝皇書如海,這荒唐聖旨算是第一回。」

一個進取一個退讓,都是在編劇者設局之下的必然產物,一切都極其自然。而在此局中,進取與退讓兩個元素相撞,悲劇結局可想而知──編劇家寫了一個較寫意的結局,多爾袞策馬而去,舞台上只淨下順治與孝莊這一對孤兒寡婦,悲傷氣氛溢於劇場,餘韻不絕。

《睿王與莊妃》值得一讚,因為它由始至終,一氣呵成。設了一個悲情的局,然後劇情就應局而生,最後沒有為大團圓結局而大團圓結局。這樣的劇本在香港是很少見也很難得的,君不信,看看唐滌生的《百花亭贈劍》,便知我所言非虛。

Yu | 11th Feb 2012 | 雜談 | (116 Reads)
《帝女花》是唐滌生1957年的作品,由任劍輝、白雪仙、靚次伯、梁醒波等領導的「仙鳯鳴劇團」首演。其後搬演不絕,單觀二零一一年一月至八月,折子戲演出共十九場,全劇演出共九場,每月都有排演。看《帝女花》,長平公主之貞烈、周世顯之勇謀自然是焦點,唐滌生的確花了不少筆力在他們身上。然而,唐滌生之所以傑出,不在於他能把男女主角塑造得豐滿,在於他沒有遺漏主角身邊的配角,而唐滌生撰寫《帝女花》的功力可見於周鍾一角。

周鍾在該劇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,幾乎每一場戲都有他的戲:他把周世顯引上場,領到長平面前,可謂他們的月下老人;他在城破國亡之際,抱走垂死的長平公主,可謂她的救命恩人;他又在改朝換代以後,「賣」卻長平給清帝,換取「新祿俸」.......周鍾一角,表面看來極之矛盾。〈樹盟〉、〈香劫〉兩場,他是忠臣,其忠表現在李闖入城、「樹倒猢猻現奴顏」的時候,他沒有離去,反而與帝主共存亡。但既是忠臣,為什么到了〈乞屍〉一場,卻搖身一變,成了一個勢利小人,求繁華富貴不惜出賣帝女呢?前後的行動似乎接不上,似乎很兀突。

戲劇人物是否立體,在於編劇家能否說服觀眾,相信台上表演者的行動都有心理依據,並非為演而演。唐滌生為了說服觀眾,替周鍾的行動「說」了不少話。

周鍾在〈乞屍〉一場中,唱了一段「滾花」:「我地茶飯三飯無百味,帝女還應再從龍。不是忘恩是報恩,事關小樓一角難棲鳳。」這顯然是一番自圓其說的話,解釋自己「轉性」並非情願,只是礙於形勢,「賣主」為「報恩」而已。不過,我略嫌力度不足,我相信唐滌生也自知不足,所以在之前一場〈香劫〉裡,寫了另一句話,也正是最關鍵的一句。

〈香劫〉一場,崇禎接見周世顯,開口第一句就問:「周少卿,孤王見你確是一表非凡,恍似臨風玉 樹,但未知你習武抑或習文,至會博得宮主將你人才賞讚。」周世顯答道「習文」後,崇禎明顯有點失望,此時周鍾趁機插進一句:「主上,呢句說話講得啱,所謂文章祗能濟世,不能救急,假如主上今日不以文臣 為重,長平宮主可以配與微臣之子。寶倫而家鎮守紫禁城,相當勇猛。」 

此句不過數十字,卻精妙至極,編劇家藉此一句,反映出周鍾的內心,更重要的是,此句所反映的是周鍾內心的黑暗面──自私。如果沒有此句,〈乞屍〉中的「轉性」顯得十分兀突。但有了這句,周鍾在〈乞屍〉的行動就不能算是「突變」,只是〈香劫〉中的自私在亡國換代的特定形勢下擴大。就這麼加了一句,周鍾的性格就得以連貫,人物形象顯得立體。

可惜,香港劇團演出此劇,有時為了節省演出時間,大刪特刪,有時以為可以超越原著,大改特改,總之我所看過的劇團演的《帝女花》,只有「鳴芝聲」尚存此句。我想說的是,刪改可以,但刪改者起碼要明白,有些地方可以刪改,有些地方不能動,不能動者,即如周鍾這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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